2002年9月18日 星期三

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

我始終認為,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一個年輕人,為了追求自己未來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經常要花很長的時間去尋尋覓覓。當有一天,他終於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願意不計一切世俗的名利,無怨無悔地為它奉獻。這時候,他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黃達夫院長師範大學演講記錄
時 間:20029187:00-9:00pm
地 點: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大樓201演講廳
臺北市和平東路一段1291號 後棟二樓
主辦單位:泰山文教基金會『照亮心靈人生講座』
記錄︰鄭春鴻


在美國住了三十年,以世俗的眼光來看,我可以說什麼都有︰有著名大學的終身教職;有可以過日子的收入,有能力送孩子讀好的大學;有可以追求自己理想的環境;雖然也有壓力,但那是對工作的自我期許,而沒有那些無謂的世俗上的羈絆。
對這一塊我生長的土地立下一個承諾
1989年的年底,我返抵國門。剛回國,我可以說什麼都沒有,從零開始︰不知道要在哪裡蓋一家醫院;人沒著落,錢也沒有著落。當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希望,自己對這一塊我生長的土地立下一個承諾,那就是在台灣建立一所先進的癌症醫院。
當時國人的第一大死因是癌症,大多數的醫院雖然都設有癌症治療的部門,但都不是一種整合式的治療,病人經常在某一科治療無效,才被轉到另一科,而另一科束手無策了,再被轉到下一科,病情就這樣被耽誤了。當時國外的大醫院已經有這樣的整合式的治癌機構,我回國就是希望建立一所多科整合的優質治癌中心醫院。
和信醫院成為世界公認第一流的治癌中心
辜公亮基金會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前身孫逸仙治癌中心醫院於1990年開始接受病人,當時我立下志向,希望到了2000年,本院可以成為亞洲甚至世界公認的第一流治癌中心,而我們真的做到了。我們現在照顧大約八分之一的全台灣的癌症病人,將來我們可能還會擴大服務的對象,照顧全台灣的癌症病人人數的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現在,我們有自己的永久院址,多年的努力也得到應有的評價。我們的癌症治癒率與美國相較,已經不相上下,有的如肝癌、鼻咽癌、肺癌等,甚至比美國的治癒率高。
這艘船定了方位,就從來沒有改變航道
從零到現在,如今想來,我覺得回國服務很值得,無怨無悔。十三年來,我可以說是夜以繼日,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四小時。和信醫院的目標是︰可以積極治療的病人,我們一定要盡力照顧到他能康復;無法積極治療的病人,我們也要盡力地照顧到讓他的病痛減至最輕。這些年來,不論外界環境如何,無論健保制度怎麼改變,我們的目標從來不變。一路上風浪不小,偶爾也會碰撞到礁石,但是我們這艘船定了方位,就從來沒有改變航道。
很多人都會問,全國的醫院都在衝業績,醫師一診可以看一兩百個病人,你們和信醫院一個醫師一診才看二十個病人,你們的業務量只有別人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你們要怎麼活下去呢?某醫學中心在本院成立之初,曾說黃達夫的醫院太理想化了,他們甚至懷疑我們的醫院可以撐下去超過一年。而事實證明,我們已經十三年了,而且愈戰愈勇。我只能說,只要價值觀確立了,咬緊牙關,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優秀醫學家陸續回國加入和信醫院服務
和信醫院聘請的第一位醫師詹光裕醫師,當時他只有三十七、八歲。一家四口剛從巴黎回國,原本答應他回國後給他適當職位的某醫學中心「黃牛」了,雖然他還是有差事可幹,但是他的價值觀似乎早早就已確立,因為已經有自己的理想,於是選擇了暫時「待業」,以便觀察哪裡才是棲身之地。正在此時,我發現了他,並且看中他。他的人格特質與我心目中希望造就的醫院可以說完全吻合,他也覺得這就是他要找尋的醫院。醫師在和信醫院服務症的編號是001號,我的編號是007,因為我先以董事會名義聘了他,回美國料理好家事後再回國加入醫院的。醫師現在還在本院每天勤奮地工作,也是一位醫院相當倚重的醫師。
對年紀稍長的我們來說,這已經不再是一段為理想而追尋的日子,而是在實踐理想。後來,因緣際會之下,很多在國外學成或服務很久,在學術界具有聲望的醫學家、醫師們也都陸續回國。由於懷抱的心情相同,理念相近,他們也都加入和信醫院服務。
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生命才真正開始
我始終認為,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一個年輕人,為了追求自己未來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經常要花很長的時間去尋尋覓覓。當有一天,他終於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願意不計一切世俗的名利,無怨無悔地為它奉獻。這時候,他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做為一個醫師,每天都會遇到新的病人,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人生,他們是那麼毫不隱瞞地對你述說他的人生與苦痛,每一個病人都在教育你,使你更能體會人生的真諦。我是一名醫師,因此我很樂於以醫業為例,來跟大家分享我在這一行的所見所聞,以及我在醫業上追尋理想的生命歷程。
清晨三點被病人叫醒,他們就不想起來了
在國內工作十三年,發現有不少不快樂的醫師,而大多數醫學生對於進入醫學院的選擇並沒有很堅定的信念,對醫療工作的內涵也沒有很清楚的概念,他們不清楚做醫生是很苦的,所以清晨三點被病人叫醒,他們就不想起來。這一點在國內和美國相較即有很大的不同。美國的醫師,極少數在半夜被叫醒,而不願起床的;國內的醫生半夜被叫醒,而不願起床的則佔多數。國外的醫學生是大學畢業後,經過千思百想之後,才決定讀醫學院的;國內的醫學生是高中畢業升上去,他們根本不知道醫生的工作是怎樣的工作。他們進入醫學院的理由多半不是成績夠就是為了順應父母殷切的期望。所以,進入醫學院後,一心追逐的目標就是分數、學位、執照、升等與高薪。
侯文詠醫師終於可以做他的天才夢
顯然,他們工作的目的不在照顧病人,他們所關心的也就不是病人的康復,因而就無法從照顧病人的過程中與病人分擔痛苦、分享喜悅,從而肯定自己的生命價值。結果,就如作家平路最近在一篇評論中說的小鎮醫生「…診所裡重覆而無聊的日子,一成不變的開業生涯,正是小鎮醫生心生不軌的導因」。有太多的人因為所從事的工作不是自己所熱愛的工作,因此,沉悶在毫無成就感的氛圍中,日子一久,就會想要找一些刺激的事來做。
不久前拜讀了侯文詠醫師、博士、作家的新著《我的天才夢》後感觸更深。侯文詠先生從小就喜歡寫作,但是有兩種聲音不斷地在挑戰著他。
善意的老師不斷地提醒我,空有才華是沒有用的。他們總是細數一些從前搞社團的、搞刊物的學長,如何荒廢了學業,如何考不上大學,如何走投無路的故事。」他們說︰
「你這麼聰明,為什麼不做點別的更有用的事?」
「你又不是功課不好,為什麼不把時間放在有用的事情上面?
不過另外有一種聲音這樣鼓勵過侯文詠先生︰
  『你是塊特別的料子,我覺得你應該放棄理工,鼓起勇氣走文史哲的路。你當個醫生或工程師也許只是稱職的專業人員,可是你走文史哲的路,我相信你一定有機會闖出個名號來。』
回頭去看,才知道只是離開不屬於我的一切
先生後來「開始懷疑自己的能耐。有沒有可能我在文史哲的領域根本闖不出一個名號來,變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呢?會不會走上理工科,將來做一個現世安穩的工作,完成一個合理的夢想,勝過千百個不安的狂妄而不實際的想像呢?如果我的一生是一個醫師,一個工程師,在我臨終時,至少我可以清楚地指出,我完成了哪些工程,救活了哪些人。可是如果我的一生是一個作家,我會不會只留下一些沒有用的喃喃囈語,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是幫了人或害了人呢?」
就這樣,他去當了醫師,不但當醫師,還拿到博士學位。
長久浸淫於國內主流價值觀中,他一直「半推半就」地,做著他的「天才大夢」,並「累積了許多的擁有」。在一次的旅行中,他發現在「西藏荒原上…既有的相對座標通通都消失了,…我有點驚訝有那麼多無關緊要的外在價值、比較,瑣瑣碎碎地占據了我們的一生…」他終於在三十六歲生日那個晚上,決定放棄醫學,做他喜歡的事-寫作。他「一度以為我得做好痛失一切的準備,好面對我的選擇以及隨之而來的轉變。等走遠了,回頭去看,才知道我只是離開了那些不屬於我的一切,我從來沒有真正放棄或者失去過什麼。」
一名昆蟲標本狂男子的人生追尋
有一部日本電影《砂丘之女》,劇中的男主角與先生的體悟有異曲同工之妙。電影是由日本作家安部公房原著改編的,故事敘述的是一名昆蟲標本狂的男子,原本在東京是一個上班族 (日本人稱為salaryman)。有一天,他到海邊尋找罕見昆蟲,而被沙丘裡的人家設下陷阱軟禁起來,把他和另一個「女餌」配成一對。
那裡的房子都深陷於沙丘內,每戶人家幾乎從早到晚都要一直清理沙子,連吃飯都要撐著傘,不到半小時傘上的積沙就可以寫字了,張開嘴巴吸氣,口腔內立刻沾滿沙子,勉強和著口水吐出來,都變成沙塊了。房屋的四面牆壁,隨時都有細細的沙流沿著隙縫瀉下。如果沒有人幫忙清理沙子,房屋很快就會塌陷,因此村落裡的人就幫那個死了丈夫的女子「捕獲」了那名男子,主要就是要他來清沙子。這個東京上班族就是這樣毫無希望地、不斷重複著清沙,為了避免塌陷而不斷地重複挖沙的工作。不工作的時候,男子就思考著如何能夠回到原來的軌道。
人生是在追尋一點可肩負的任務
有一天,「女餌」要分娩了,肚子痛得要命,他在砂丘裡大叫,這時有個梯子緩緩地降下來,把女人帶上去。並且沒有將梯子收回,意謂他也可以選擇離去。但他後來還是選擇留下來。原來男主角自我放逐到沙丘,爲求解脫文明的束縛和枷鎖,但卻被困沙丘,受著另一種束縛,加上受到性欲的困鎖,與砂丘中的「女餌」發生關係,至「女餌」懷孕、産子後,他才驚覺,以往不斷地逃避和自我放種,是因爲對過去的一切都不留戀,不願擔上一點責任.一直到他不自覺地當了父親,丈夫後,或許他便悟到他的人生是在追尋一點可肩負的任務吧。
哪些價值觀是值得我們去追求的呢?
人生面臨無數的追求,我們應該早日認定我們喜歡的是什麼,才不會在有一天「成功」了,但是卻發現你所擁有的都不是真正所想要的。求知求學在於尋找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這樣的追尋,越快找到目標越好。有了自己熱愛的工作,就不會計較世俗上的種種。
醫學和科技讓現代人延壽,但是我們可曾想過,多活個幾十歲,我們要做什麼呢?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呢?我們要如何建構自己的價值觀呢?哪些價值觀是值得我們去追求的呢?
最近哈佛大學畢業的威倫特醫師 (George E. Vaillant, M.D)寫了一本書,書名暫譯為 《快樂活到老》 (Aging Well)。基於對老人請益人生的初衷 (I enjoy talking with very old people. They have gone before us on a road by which we, too, may have to travel, and I think we do well to learn from them what it is like.--Socrates, in Plato's The Republic )他還在哈佛大學讀書時,就希望把校友們所過的一生記錄下來,看看他們活得快不快樂。
能夠活得很快樂的人,通常具有五種特質
他訪問了824名哈佛大學畢業生,有的很有錢、有的很窮;有的已婚、離婚、再婚的,他們分別從事不同的行業。威倫特醫師從觀察他們從年輕到老的人生,終於找到了一些將使人活得「快樂、健康、更滿意」 (happier, healthier, and more satisfying) 的人生要素。他認為人的個性、價值觀、修養、應對進退、成熟度等是一個人快樂活到老的必備條件。作者很好奇地希望瞭解這一些哈佛大學畢業生,是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包括別人對你不好、傷害你的時候,你怎麼應對?別人稱讚你的時候,你怎麼回應?五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六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七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八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有些人成熟得早,有些人成熟得晚。
調查訪問的結果,作者認為,那些能夠活得很快樂的人,通常有以下的特質︰
1.            利他 (altruistic) 的精神︰也就是懂得付出 (a willingness to play) 歡喜去照顧別人的精神。哈佛大學校友對母校的捐款,每年都有很大的數字,這也是一種利他的精神。
2.            自我壓抑的能力︰也就是是否具有控制自己的能力。
3.            昇華 (sublime) 慾望的能力︰包括性的慾望、金錢的慾望等,佛學的所謂「貪」。
4.            幽默感 (humor)︰人要保持開放而充滿好奇的心靈 (open and curious mind),對於一些惱人的事要有一笑置之的能力,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來加以化解。
5.            預知的能力 (anticipation)︰天下有三種人︰第一種是促使事情發生的人 (those who make things happen);第二種人是看著事情發生的人 ( those who watch things happen) ;第三種人是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人 ( those who wander what has happened)。當我們慢慢訓練自己成為第一種人時,才能掌握自己的生命,而變成這種人的先決條件,就是要即早掌握自己的價值觀,勇往直前地去讓事情發生,使自己成為創造時代的人。
醫師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
做為一名醫師,我常在思考醫師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
當年我選擇讀醫學院,最初的只有單純的想法,也就是認為醫師是一種自由業,比較不會受世俗的牽制,很幸運地我也如願考入台大醫學院。我在台大讀書七年,最初功課很多,經常讀到夜晚沒有公車可坐,因此如果當天要讀書讀到晚上十二點以後,我就得自己騎腳踏車上學。當時道路不好,我家住在大龍峒,騎車到羅斯福路上學,頗為吃力,尤其是下雨天,凌晨騎車夜歸,更是考驗。
印象中,當時在台大只有非常少數的老師要求你讀懂,理解就好;多數的老師都希望考試的時候,你能照他課堂上所講的一字不漏的寫出來,也就是所謂的「標準答案」,他們反而不太在乎你到底真的懂了沒有。
有一次我生理學只考了六十幾分,當時一位劉助教就問我︰「我看你實驗做得很認真,報告也寫很好,為什麼考得那麼差呢?」
往往發現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好成績,因為當時我讀的是原文書,腦筋裡運作的是比較全面性的思考;而老師期待的是我在考試的時候把他在課堂上講的「默寫」出來。大多數老師講的一些很絕對的答案,也就是標準答案,在我看書之後,往往發現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答案也沒那麼絕對。因此他考的問題,我常常答非所問,尤其是填充題的答案老是填不下去,覺得太過武斷。
後來,為了應付老師,我也學著同學在課堂上做筆記,但是我對這種求學問的方法和態度始終是非常不滿意的。由於不是那麼心甘情願,所以我做的筆記總沒有像同學那麼完整,因此,我在台大醫學院讀書時的成績並不是頂尖的。
我的人生的兩次當頭棒喝
一直到大六的時候,兩位老師對我影響很大,很遺憾地,他們都不是本國人。一位是當時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醫學院的院長,他被中華醫藥基金會請來台灣客座教授六個月;另一位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心臟外科主任。這兩位教授剖析問題非常有條理,合乎邏輯。
他們的教學在當時對我的生命而言,可以說是第一次的當頭棒喝。
當時他教我的方法,我現在還在用同樣的方法教導我的學生。因為深深地受到這兩位教授的啟發,我畢業以後,就決定出國,沒有第二個想法。去國三十年,求學、行醫及講學,確實也讓我覺得沒有白去一遭。
我真正建立起人生的價值觀,不在於台灣這七年的醫學教育,而是當完兵以後出國到費城賓州大學的小兒科醫院服務時的一個機緣。費城的這一家醫院是美國地一家小兒科醫院,非常有名。我在這裡看到他們的小兒科醫師照顧小孩那麼用心、那麼有耐心,真的做到不厭其煩的地步。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是可以在台灣的小兒科看到小孩哇哇大哭,被媽媽、護士架起來打針的景象;但是在三十年前費城的這家醫院裡,醫師幫小孩打針,小孩是不哭的,倒不是因為這裡的小孩不怕疼,而是醫師幫小孩打針之前,會先跟孩子玩很久,取得孩子的信任。
當年跟我一起的一位實習的耶魯大學畢業生,他去看小病人時老提著一個裝著各式各樣打針必備品的小籃子。他會先跟小病人玩他()們的玩具,慢慢地,它會好好地跟小病人解釋為什麼一定要打針,一直到孩子完全心悅誠服,甘願捲起袖子,勇敢地挨上一針。
我非常心儀地看著這位跟我同年,但是卻比我成熟許多的同事,他是那麼溫柔地對待小病人,使我打從內心非常嚮往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我要學的。」在費城的見聞,學到的不是書上的東西,而是書以外更珍貴的東西。
對我的生命而言,這可以說是第二次的當頭棒喝。
做為一名醫師,必須以照顧病人為職志
經過這兩次的當頭棒喝,我才真正瞭解到做為一名醫師,必須以照顧病人為職志,讓病人了解病情,跟病人溝通,建立好病人與醫師良好的互動關係,這些都是醫師要隨時督促自己做好的事。38年的行醫生涯,每一次自己稍有懈怠,我總會想起實事求是的那兩位啟老師,以及體貼溫柔對待小病人的費城同事,不覺地,我就感到有一股力量又充塞到自己的體內,可以再提起幹勁,繼續向前走。
當時杜克大學醫學院裡,只有X光科一位同事,內科包括我三位醫師是黃皮膚的。我的老師、同事對我都非常好,他們很認真地教我,提攜我,等我訓練結束後,他們又鼓勵我留下來,我也認為還有很多要學的,這樣一待就是三十年,我學習、體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一直到我回國,可以說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心得與故事跟新進的醫師及國人分享。
我很幸運地經由這兩次的當頭棒喝,也就是我人生的轉捩點,使我及早確立了人生的價值觀,就這樣使我活到現在超過一甲子,始終還是覺得很快樂,也希望一直做一個盡職的醫師。
我常與同事討論,做一個醫師,他的價值觀,也就是他的哲學觀如何是特別重要的。醫師不能只知道看病、開刀等一些醫技,卻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為誰這麼做?要做到什麼程度?不但醫師要有正確的價值觀,醫師的配偶也要有同理心。我經常三更半夜電話被叫去醫院,我的內人從來不抱怨。後來習慣了,有時我從半夜一直忙到清晨回來,她也不知道我溜出去過。配偶如果不能體諒,醫師就無法完全盡到職責。這樣說,醫師選對象就格外重要,個性、興趣可以不一樣,但是價值觀要一致,否則就造就不出一個好醫師。
照顧病人,其實也就是照顧自己
我特別要告訴大家的是,我照顧病人,其實也就是照顧自己,因為在照顧病人的同時,你瞭解了這個人,他像一面鏡子一樣,也讓我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不對的地方、不足的地方。看到病人的痛苦,也等於看到自己的痛苦。家母生病的痛苦,對我而言是永遠不能磨滅的體驗,看她的痛苦、幫她解除痛苦,只有醫師可以這樣近距離地感同身受。我深深感受到,我的病人都是我的老師,他在不斷地教我一些教科書找不到的學問,教科書上教的是一些統計學上的概括性結論,但是每一個病人身上所產生的問題都不完全一樣,這樣的挑戰是永無止盡的。跟病人的家屬互動,才體會到愛是多麼偉大。
參與病人的死亡是一種莫大的福慧
身為照顧重症病人的醫師,我們常要面對病人的死亡。在近距離目擊死亡的發生,對於一個人的人生,是有很大的啟發的。我常問學生︰「你看過病人在你的眼前過世嗎?」能讓病人不太痛苦、很有尊嚴地過世,觀察並滿足病人家屬的需求、尊重他的遺體,送他走到最後一程,這是一件很了不起、很悲憫的工作。一般人大概一生只能看到自己的父母親瀕臨死亡的歷程,或是從小說中體會相近的情節,醫師卻能經常地目擊、參與這樣的經驗,並且能幫他們的忙,真是一種莫大的福慧。
確立價值觀就不會輕易地隨波逐流
我現在也把我從病人身上學到的教導我的學生,告訴他們要珍惜病人對我們無限的信賴。唯有從心裡發願要好好地照顧病人,才能徹底地瞭解病人的需求,也才能找出好的方法來幫助他們,這樣自己的專業能力才能真正獲得精進,變成一位更好的醫師。否則,只能做教科書式的照顧,一旦教科書沒有教的,就束手無策了。這必須要有熱情才能做到,對工作有了熱情,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一個人在確立了不可動搖的價值觀之後,就不會輕易地隨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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