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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

我始終認為,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一個年輕人,為了追求自己未來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經常要花很長的時間去尋尋覓覓。當有一天,他終於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願意不計一切世俗的名利,無怨無悔地為它奉獻。這時候,他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黃達夫院長師範大學演講記錄
時 間:20029187:00-9:00pm
地 點: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大樓201演講廳
臺北市和平東路一段1291號 後棟二樓
主辦單位:泰山文教基金會『照亮心靈人生講座』
記錄︰鄭春鴻


在美國住了三十年,以世俗的眼光來看,我可以說什麼都有︰有著名大學的終身教職;有可以過日子的收入,有能力送孩子讀好的大學;有可以追求自己理想的環境;雖然也有壓力,但那是對工作的自我期許,而沒有那些無謂的世俗上的羈絆。
對這一塊我生長的土地立下一個承諾
1989年的年底,我返抵國門。剛回國,我可以說什麼都沒有,從零開始︰不知道要在哪裡蓋一家醫院;人沒著落,錢也沒有著落。當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希望,自己對這一塊我生長的土地立下一個承諾,那就是在台灣建立一所先進的癌症醫院。
當時國人的第一大死因是癌症,大多數的醫院雖然都設有癌症治療的部門,但都不是一種整合式的治療,病人經常在某一科治療無效,才被轉到另一科,而另一科束手無策了,再被轉到下一科,病情就這樣被耽誤了。當時國外的大醫院已經有這樣的整合式的治癌機構,我回國就是希望建立一所多科整合的優質治癌中心醫院。
和信醫院成為世界公認第一流的治癌中心
辜公亮基金會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前身孫逸仙治癌中心醫院於1990年開始接受病人,當時我立下志向,希望到了2000年,本院可以成為亞洲甚至世界公認的第一流治癌中心,而我們真的做到了。我們現在照顧大約八分之一的全台灣的癌症病人,將來我們可能還會擴大服務的對象,照顧全台灣的癌症病人人數的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現在,我們有自己的永久院址,多年的努力也得到應有的評價。我們的癌症治癒率與美國相較,已經不相上下,有的如肝癌、鼻咽癌、肺癌等,甚至比美國的治癒率高。
這艘船定了方位,就從來沒有改變航道
從零到現在,如今想來,我覺得回國服務很值得,無怨無悔。十三年來,我可以說是夜以繼日,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四小時。和信醫院的目標是︰可以積極治療的病人,我們一定要盡力照顧到他能康復;無法積極治療的病人,我們也要盡力地照顧到讓他的病痛減至最輕。這些年來,不論外界環境如何,無論健保制度怎麼改變,我們的目標從來不變。一路上風浪不小,偶爾也會碰撞到礁石,但是我們這艘船定了方位,就從來沒有改變航道。
很多人都會問,全國的醫院都在衝業績,醫師一診可以看一兩百個病人,你們和信醫院一個醫師一診才看二十個病人,你們的業務量只有別人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你們要怎麼活下去呢?某醫學中心在本院成立之初,曾說黃達夫的醫院太理想化了,他們甚至懷疑我們的醫院可以撐下去超過一年。而事實證明,我們已經十三年了,而且愈戰愈勇。我只能說,只要價值觀確立了,咬緊牙關,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優秀醫學家陸續回國加入和信醫院服務
和信醫院聘請的第一位醫師詹光裕醫師,當時他只有三十七、八歲。一家四口剛從巴黎回國,原本答應他回國後給他適當職位的某醫學中心「黃牛」了,雖然他還是有差事可幹,但是他的價值觀似乎早早就已確立,因為已經有自己的理想,於是選擇了暫時「待業」,以便觀察哪裡才是棲身之地。正在此時,我發現了他,並且看中他。他的人格特質與我心目中希望造就的醫院可以說完全吻合,他也覺得這就是他要找尋的醫院。醫師在和信醫院服務症的編號是001號,我的編號是007,因為我先以董事會名義聘了他,回美國料理好家事後再回國加入醫院的。醫師現在還在本院每天勤奮地工作,也是一位醫院相當倚重的醫師。
對年紀稍長的我們來說,這已經不再是一段為理想而追尋的日子,而是在實踐理想。後來,因緣際會之下,很多在國外學成或服務很久,在學術界具有聲望的醫學家、醫師們也都陸續回國。由於懷抱的心情相同,理念相近,他們也都加入和信醫院服務。
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生命才真正開始
我始終認為,價值觀的認定是生命的開始。一個年輕人,為了追求自己未來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經常要花很長的時間去尋尋覓覓。當有一天,他終於找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願意不計一切世俗的名利,無怨無悔地為它奉獻。這時候,他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做為一個醫師,每天都會遇到新的病人,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人生,他們是那麼毫不隱瞞地對你述說他的人生與苦痛,每一個病人都在教育你,使你更能體會人生的真諦。我是一名醫師,因此我很樂於以醫業為例,來跟大家分享我在這一行的所見所聞,以及我在醫業上追尋理想的生命歷程。
清晨三點被病人叫醒,他們就不想起來了
在國內工作十三年,發現有不少不快樂的醫師,而大多數醫學生對於進入醫學院的選擇並沒有很堅定的信念,對醫療工作的內涵也沒有很清楚的概念,他們不清楚做醫生是很苦的,所以清晨三點被病人叫醒,他們就不想起來。這一點在國內和美國相較即有很大的不同。美國的醫師,極少數在半夜被叫醒,而不願起床的;國內的醫生半夜被叫醒,而不願起床的則佔多數。國外的醫學生是大學畢業後,經過千思百想之後,才決定讀醫學院的;國內的醫學生是高中畢業升上去,他們根本不知道醫生的工作是怎樣的工作。他們進入醫學院的理由多半不是成績夠就是為了順應父母殷切的期望。所以,進入醫學院後,一心追逐的目標就是分數、學位、執照、升等與高薪。
侯文詠醫師終於可以做他的天才夢
顯然,他們工作的目的不在照顧病人,他們所關心的也就不是病人的康復,因而就無法從照顧病人的過程中與病人分擔痛苦、分享喜悅,從而肯定自己的生命價值。結果,就如作家平路最近在一篇評論中說的小鎮醫生「…診所裡重覆而無聊的日子,一成不變的開業生涯,正是小鎮醫生心生不軌的導因」。有太多的人因為所從事的工作不是自己所熱愛的工作,因此,沉悶在毫無成就感的氛圍中,日子一久,就會想要找一些刺激的事來做。
不久前拜讀了侯文詠醫師、博士、作家的新著《我的天才夢》後感觸更深。侯文詠先生從小就喜歡寫作,但是有兩種聲音不斷地在挑戰著他。
善意的老師不斷地提醒我,空有才華是沒有用的。他們總是細數一些從前搞社團的、搞刊物的學長,如何荒廢了學業,如何考不上大學,如何走投無路的故事。」他們說︰
「你這麼聰明,為什麼不做點別的更有用的事?」
「你又不是功課不好,為什麼不把時間放在有用的事情上面?
不過另外有一種聲音這樣鼓勵過侯文詠先生︰
  『你是塊特別的料子,我覺得你應該放棄理工,鼓起勇氣走文史哲的路。你當個醫生或工程師也許只是稱職的專業人員,可是你走文史哲的路,我相信你一定有機會闖出個名號來。』
回頭去看,才知道只是離開不屬於我的一切
先生後來「開始懷疑自己的能耐。有沒有可能我在文史哲的領域根本闖不出一個名號來,變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呢?會不會走上理工科,將來做一個現世安穩的工作,完成一個合理的夢想,勝過千百個不安的狂妄而不實際的想像呢?如果我的一生是一個醫師,一個工程師,在我臨終時,至少我可以清楚地指出,我完成了哪些工程,救活了哪些人。可是如果我的一生是一個作家,我會不會只留下一些沒有用的喃喃囈語,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是幫了人或害了人呢?」
就這樣,他去當了醫師,不但當醫師,還拿到博士學位。
長久浸淫於國內主流價值觀中,他一直「半推半就」地,做著他的「天才大夢」,並「累積了許多的擁有」。在一次的旅行中,他發現在「西藏荒原上…既有的相對座標通通都消失了,…我有點驚訝有那麼多無關緊要的外在價值、比較,瑣瑣碎碎地占據了我們的一生…」他終於在三十六歲生日那個晚上,決定放棄醫學,做他喜歡的事-寫作。他「一度以為我得做好痛失一切的準備,好面對我的選擇以及隨之而來的轉變。等走遠了,回頭去看,才知道我只是離開了那些不屬於我的一切,我從來沒有真正放棄或者失去過什麼。」
一名昆蟲標本狂男子的人生追尋
有一部日本電影《砂丘之女》,劇中的男主角與先生的體悟有異曲同工之妙。電影是由日本作家安部公房原著改編的,故事敘述的是一名昆蟲標本狂的男子,原本在東京是一個上班族 (日本人稱為salaryman)。有一天,他到海邊尋找罕見昆蟲,而被沙丘裡的人家設下陷阱軟禁起來,把他和另一個「女餌」配成一對。
那裡的房子都深陷於沙丘內,每戶人家幾乎從早到晚都要一直清理沙子,連吃飯都要撐著傘,不到半小時傘上的積沙就可以寫字了,張開嘴巴吸氣,口腔內立刻沾滿沙子,勉強和著口水吐出來,都變成沙塊了。房屋的四面牆壁,隨時都有細細的沙流沿著隙縫瀉下。如果沒有人幫忙清理沙子,房屋很快就會塌陷,因此村落裡的人就幫那個死了丈夫的女子「捕獲」了那名男子,主要就是要他來清沙子。這個東京上班族就是這樣毫無希望地、不斷重複著清沙,為了避免塌陷而不斷地重複挖沙的工作。不工作的時候,男子就思考著如何能夠回到原來的軌道。
人生是在追尋一點可肩負的任務
有一天,「女餌」要分娩了,肚子痛得要命,他在砂丘裡大叫,這時有個梯子緩緩地降下來,把女人帶上去。並且沒有將梯子收回,意謂他也可以選擇離去。但他後來還是選擇留下來。原來男主角自我放逐到沙丘,爲求解脫文明的束縛和枷鎖,但卻被困沙丘,受著另一種束縛,加上受到性欲的困鎖,與砂丘中的「女餌」發生關係,至「女餌」懷孕、産子後,他才驚覺,以往不斷地逃避和自我放種,是因爲對過去的一切都不留戀,不願擔上一點責任.一直到他不自覺地當了父親,丈夫後,或許他便悟到他的人生是在追尋一點可肩負的任務吧。
哪些價值觀是值得我們去追求的呢?
人生面臨無數的追求,我們應該早日認定我們喜歡的是什麼,才不會在有一天「成功」了,但是卻發現你所擁有的都不是真正所想要的。求知求學在於尋找自己所熱愛的工作,這樣的追尋,越快找到目標越好。有了自己熱愛的工作,就不會計較世俗上的種種。
醫學和科技讓現代人延壽,但是我們可曾想過,多活個幾十歲,我們要做什麼呢?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呢?我們要如何建構自己的價值觀呢?哪些價值觀是值得我們去追求的呢?
最近哈佛大學畢業的威倫特醫師 (George E. Vaillant, M.D)寫了一本書,書名暫譯為 《快樂活到老》 (Aging Well)。基於對老人請益人生的初衷 (I enjoy talking with very old people. They have gone before us on a road by which we, too, may have to travel, and I think we do well to learn from them what it is like.--Socrates, in Plato's The Republic )他還在哈佛大學讀書時,就希望把校友們所過的一生記錄下來,看看他們活得快不快樂。
能夠活得很快樂的人,通常具有五種特質
他訪問了824名哈佛大學畢業生,有的很有錢、有的很窮;有的已婚、離婚、再婚的,他們分別從事不同的行業。威倫特醫師從觀察他們從年輕到老的人生,終於找到了一些將使人活得「快樂、健康、更滿意」 (happier, healthier, and more satisfying) 的人生要素。他認為人的個性、價值觀、修養、應對進退、成熟度等是一個人快樂活到老的必備條件。作者很好奇地希望瞭解這一些哈佛大學畢業生,是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包括別人對你不好、傷害你的時候,你怎麼應對?別人稱讚你的時候,你怎麼回應?五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六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七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八十歲的時候怎麼處理?有些人成熟得早,有些人成熟得晚。
調查訪問的結果,作者認為,那些能夠活得很快樂的人,通常有以下的特質︰
1.            利他 (altruistic) 的精神︰也就是懂得付出 (a willingness to play) 歡喜去照顧別人的精神。哈佛大學校友對母校的捐款,每年都有很大的數字,這也是一種利他的精神。
2.            自我壓抑的能力︰也就是是否具有控制自己的能力。
3.            昇華 (sublime) 慾望的能力︰包括性的慾望、金錢的慾望等,佛學的所謂「貪」。
4.            幽默感 (humor)︰人要保持開放而充滿好奇的心靈 (open and curious mind),對於一些惱人的事要有一笑置之的能力,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來加以化解。
5.            預知的能力 (anticipation)︰天下有三種人︰第一種是促使事情發生的人 (those who make things happen);第二種人是看著事情發生的人 ( those who watch things happen) ;第三種人是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人 ( those who wander what has happened)。當我們慢慢訓練自己成為第一種人時,才能掌握自己的生命,而變成這種人的先決條件,就是要即早掌握自己的價值觀,勇往直前地去讓事情發生,使自己成為創造時代的人。
醫師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
做為一名醫師,我常在思考醫師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
當年我選擇讀醫學院,最初的只有單純的想法,也就是認為醫師是一種自由業,比較不會受世俗的牽制,很幸運地我也如願考入台大醫學院。我在台大讀書七年,最初功課很多,經常讀到夜晚沒有公車可坐,因此如果當天要讀書讀到晚上十二點以後,我就得自己騎腳踏車上學。當時道路不好,我家住在大龍峒,騎車到羅斯福路上學,頗為吃力,尤其是下雨天,凌晨騎車夜歸,更是考驗。
印象中,當時在台大只有非常少數的老師要求你讀懂,理解就好;多數的老師都希望考試的時候,你能照他課堂上所講的一字不漏的寫出來,也就是所謂的「標準答案」,他們反而不太在乎你到底真的懂了沒有。
有一次我生理學只考了六十幾分,當時一位劉助教就問我︰「我看你實驗做得很認真,報告也寫很好,為什麼考得那麼差呢?」
往往發現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好成績,因為當時我讀的是原文書,腦筋裡運作的是比較全面性的思考;而老師期待的是我在考試的時候把他在課堂上講的「默寫」出來。大多數老師講的一些很絕對的答案,也就是標準答案,在我看書之後,往往發現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答案也沒那麼絕對。因此他考的問題,我常常答非所問,尤其是填充題的答案老是填不下去,覺得太過武斷。
後來,為了應付老師,我也學著同學在課堂上做筆記,但是我對這種求學問的方法和態度始終是非常不滿意的。由於不是那麼心甘情願,所以我做的筆記總沒有像同學那麼完整,因此,我在台大醫學院讀書時的成績並不是頂尖的。
我的人生的兩次當頭棒喝
一直到大六的時候,兩位老師對我影響很大,很遺憾地,他們都不是本國人。一位是當時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醫學院的院長,他被中華醫藥基金會請來台灣客座教授六個月;另一位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心臟外科主任。這兩位教授剖析問題非常有條理,合乎邏輯。
他們的教學在當時對我的生命而言,可以說是第一次的當頭棒喝。
當時他教我的方法,我現在還在用同樣的方法教導我的學生。因為深深地受到這兩位教授的啟發,我畢業以後,就決定出國,沒有第二個想法。去國三十年,求學、行醫及講學,確實也讓我覺得沒有白去一遭。
我真正建立起人生的價值觀,不在於台灣這七年的醫學教育,而是當完兵以後出國到費城賓州大學的小兒科醫院服務時的一個機緣。費城的這一家醫院是美國地一家小兒科醫院,非常有名。我在這裡看到他們的小兒科醫師照顧小孩那麼用心、那麼有耐心,真的做到不厭其煩的地步。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是可以在台灣的小兒科看到小孩哇哇大哭,被媽媽、護士架起來打針的景象;但是在三十年前費城的這家醫院裡,醫師幫小孩打針,小孩是不哭的,倒不是因為這裡的小孩不怕疼,而是醫師幫小孩打針之前,會先跟孩子玩很久,取得孩子的信任。
當年跟我一起的一位實習的耶魯大學畢業生,他去看小病人時老提著一個裝著各式各樣打針必備品的小籃子。他會先跟小病人玩他()們的玩具,慢慢地,它會好好地跟小病人解釋為什麼一定要打針,一直到孩子完全心悅誠服,甘願捲起袖子,勇敢地挨上一針。
我非常心儀地看著這位跟我同年,但是卻比我成熟許多的同事,他是那麼溫柔地對待小病人,使我打從內心非常嚮往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我要學的。」在費城的見聞,學到的不是書上的東西,而是書以外更珍貴的東西。
對我的生命而言,這可以說是第二次的當頭棒喝。
做為一名醫師,必須以照顧病人為職志
經過這兩次的當頭棒喝,我才真正瞭解到做為一名醫師,必須以照顧病人為職志,讓病人了解病情,跟病人溝通,建立好病人與醫師良好的互動關係,這些都是醫師要隨時督促自己做好的事。38年的行醫生涯,每一次自己稍有懈怠,我總會想起實事求是的那兩位啟老師,以及體貼溫柔對待小病人的費城同事,不覺地,我就感到有一股力量又充塞到自己的體內,可以再提起幹勁,繼續向前走。
當時杜克大學醫學院裡,只有X光科一位同事,內科包括我三位醫師是黃皮膚的。我的老師、同事對我都非常好,他們很認真地教我,提攜我,等我訓練結束後,他們又鼓勵我留下來,我也認為還有很多要學的,這樣一待就是三十年,我學習、體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一直到我回國,可以說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心得與故事跟新進的醫師及國人分享。
我很幸運地經由這兩次的當頭棒喝,也就是我人生的轉捩點,使我及早確立了人生的價值觀,就這樣使我活到現在超過一甲子,始終還是覺得很快樂,也希望一直做一個盡職的醫師。
我常與同事討論,做一個醫師,他的價值觀,也就是他的哲學觀如何是特別重要的。醫師不能只知道看病、開刀等一些醫技,卻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為誰這麼做?要做到什麼程度?不但醫師要有正確的價值觀,醫師的配偶也要有同理心。我經常三更半夜電話被叫去醫院,我的內人從來不抱怨。後來習慣了,有時我從半夜一直忙到清晨回來,她也不知道我溜出去過。配偶如果不能體諒,醫師就無法完全盡到職責。這樣說,醫師選對象就格外重要,個性、興趣可以不一樣,但是價值觀要一致,否則就造就不出一個好醫師。
照顧病人,其實也就是照顧自己
我特別要告訴大家的是,我照顧病人,其實也就是照顧自己,因為在照顧病人的同時,你瞭解了這個人,他像一面鏡子一樣,也讓我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不對的地方、不足的地方。看到病人的痛苦,也等於看到自己的痛苦。家母生病的痛苦,對我而言是永遠不能磨滅的體驗,看她的痛苦、幫她解除痛苦,只有醫師可以這樣近距離地感同身受。我深深感受到,我的病人都是我的老師,他在不斷地教我一些教科書找不到的學問,教科書上教的是一些統計學上的概括性結論,但是每一個病人身上所產生的問題都不完全一樣,這樣的挑戰是永無止盡的。跟病人的家屬互動,才體會到愛是多麼偉大。
參與病人的死亡是一種莫大的福慧
身為照顧重症病人的醫師,我們常要面對病人的死亡。在近距離目擊死亡的發生,對於一個人的人生,是有很大的啟發的。我常問學生︰「你看過病人在你的眼前過世嗎?」能讓病人不太痛苦、很有尊嚴地過世,觀察並滿足病人家屬的需求、尊重他的遺體,送他走到最後一程,這是一件很了不起、很悲憫的工作。一般人大概一生只能看到自己的父母親瀕臨死亡的歷程,或是從小說中體會相近的情節,醫師卻能經常地目擊、參與這樣的經驗,並且能幫他們的忙,真是一種莫大的福慧。
確立價值觀就不會輕易地隨波逐流
我現在也把我從病人身上學到的教導我的學生,告訴他們要珍惜病人對我們無限的信賴。唯有從心裡發願要好好地照顧病人,才能徹底地瞭解病人的需求,也才能找出好的方法來幫助他們,這樣自己的專業能力才能真正獲得精進,變成一位更好的醫師。否則,只能做教科書式的照顧,一旦教科書沒有教的,就束手無策了。這必須要有熱情才能做到,對工作有了熱情,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一個人在確立了不可動搖的價值觀之後,就不會輕易地隨波逐流,甚至同流合

2003年3月13日 星期四

選擇一條別人不走的路

2003李奧貝納論壇
主講人:黃達夫 ( 辜公亮基金會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院長 )
記錄:鄭春鴻 ( 辜公亮基金會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顧問 )


  每當我的親戚、好朋友以及病人過世的時候,我的心裡都會相當難過。除了為無法和他們多多相聚而感到遺憾之外;我也不斷地提醒自己,要好好利用我們現有的時間,以健康的身軀,做出一些晚上睡覺前會對自己微笑的事來。吾生也有涯,大家都應該思圖在有限之年,創造自己生命的意義。今天,我很樂於與大家一起思考,我們要怎樣做,才能讓自己過一快樂、健康,並且有意義的人生。
  每個人對「快樂」、「健康」、「有意義」的認定都不盡相同,因此,大家在人生的追求上,也就有了不同的向度。
人生三樣東西是值得我們追求
  我以為,人生至少有三樣東西是值得我們追求的。
  第一是找到自己喜歡做的工作。
  你想在李奧貝納工作呢?在和信醫院工作呢?還是要到政府機關工作呢?或是要去大陸工作?要做什麼事?用什麼態度去做事呢?
  剛剛我跟南方朔先生提到的《紐約客》( New Yorker ) 雜誌的科普作家格蘭維爾 ( Malcolm Gladwell, 1963- ) ,他就是一個專門在研究小事情怎麼變成大事情 ( The Tipping Point: How Little Things Can Make a Big Difference ) 的人。他非常熱衷對於不預期卻快速而經常改變的事物,提供新的理解方式 ( presents a new way of understanding why change so often happens as quickly and unexpectedly as it does ),樂此不疲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也因此得到讀者的喜愛。
尋找自己喜歡的工作,願意奉獻一生 
  有的人想當畫家,有的人想在媒體做一些影響眾人的事情,只要是自己熱愛,願意終身投入的工作都很好。唯一要緊的是這樣打算從事一輩子的工作,一定要找自己喜歡的,願意為它奉獻一生的。
  常有醫學生的父母親問我,他的孩子應該選哪一科。有的家長對子女寄予厚望,說要孩子選擇可以救人的那一科,其實做醫生都可以救人,但是我告訴他說,一定要選孩子自己最愛的那一科。如此,他在工作的時候,即使晚上不睡覺也很帶勁兒;三更半夜被護士或病人家屬叫起來也不會埋怨,很樂意地為病人服務。病人不安穩,他會等到病人穩定了才回家。醫師不能像銀行家一樣,下午五點鐘就可以收拾公事包,準時下班。
  現在醫學生很多人都想選比較輕鬆的科、沒有醫療糾紛的科、賺錢較多的科、晚上不要值班的科,追求的是錢多、事少、離家近。如果照這樣的標準,我可就投錯行了,因為癌症是最難了。醫學裡最難的科就是癌症,因為到目前還沒有完全克服它。不過,我不做此想,因為我喜愛我的工作,因此我認為癌症將是未來最可以創造成就的科別,而癌症是基因的突變,現在基因圖譜的解碼對於未來癌症的治療將有突破性的發展。因此,癌症的研究將來是一個特別具有精神回饋 ( emotionally rewarding specialty )、有研究潛力的科門。。
追求身與心的健康態度 
  人生第二樣值得追求的事是「健康的態度」。這包括身與心的健康態度。
  沒有健康的身心,一天到晚為身體發愁,這是人生第一等苦事。《紅樓夢》裡的林黛玉,臉色蒼白,瘦骨嶙峋,不斷咳嗽及吐血後,終於香消玉殞後人推斷林黛玉應該是死於肺結核。我們知道有才華固然是好事,身體健康也很重要。大家可能也常常聽義大利音樂家威爾第 (Giuseppe Verdi,1813-1901 ) 的歌劇《茶花女》(La Traviata ),劇中女主角薇奧麗特 ( Violetta ) 也是那個時代的才女,卻也因為肺病,只能在情人的懷抱中嚥下最後一口氣。所以,我想一個健康的生活態度應該是人生第二樣最重要的事情。
實踐理想需要盤纏,卻不一定要大富大貴
  人生第三樣值得追求的事,良好的經濟條件是必要的
  談到人生目標,也許不少人第一個想到的是「經濟」。當然,好的經濟條件確實值得追求,但是經濟條件不能突然好起來,它通常是慢慢建立起來的;有時因為機運不濟,甚至一輩子也不見得求得到的。因此,我只把它列為第三樣。
  具備良好的經濟條件才能夠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過,我們追求好的經濟條件,其目的還是在成就自己的理想,而實踐理想雖然需要一定的盤纏,卻不一定要大富大貴,反而,當你投注太大的心力去追求財富,回過頭來,自己可能已被理想遠遠拋在後面,再也追不上了。以和信醫院為例,我們是國內唯一不實施「醫師績效制度」的真正「非營利」的醫院。每一位和信醫院的醫師雖然只領一個薪水,但是他們過得滿快樂的,而且也跟我一樣,原因是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地方。他們花下很長的時間跟病人談話,了解病人的情況,因此,和信醫院的醫師從病人身上獲得許多精神上的回饋。大家都知道,倘若捨此不為,而以創造績效相尚,以衝高業績爭功,即使為醫院創造良好的經濟條件,但是必然將失去病人的尊重。
  怎麼追求快樂長壽的人生? 
  這三樣人生值得追求的事,應該怎麼樣把它結合在一起呢?我想引述一本名為《快樂活到老》 ( Aging Well ) 的書向大家報告。該書的作者是一位叫做威倫特 ( George E. Vaillant , M.D ) 的醫師,是「哈佛成人發展研究」的主持人。這個研究集結了三個持續長達至少50 年,對象分別為約1920年出生的哈佛大學學生共268人;約1930年出生來自波士頓市區社經背景較差家庭的男孩共456人;以及約1910年出生於加州都會區中產階級家庭高智商 ( intellectually gifted ) 的女孩共90人。在這50年間,這些哈佛學生每兩年接受一次問卷調查;每五年一次身體檢查;每十五年一次訪談,訪談對象還包括他們的妻兒。這些社經背景較差家庭的男孩分別在17歲、25歲、及32歲時接受分析,並且於47歲接受作者訪談,隨後每兩年接受一次問卷調查;這90位高智商 ( IQ140以上 ) 的女孩,在長達80 年的研究中,每五年接受一次問卷調查,在1940-1950年間曾經接受訪談,作者於1987年接手時,再次對這些人( 當時平均年齡78 )進行訪談。
  研究結果顯示,並非哈佛大學的校友才配過「快樂活到老」的生活,例如研究對象中一位在城市的孩子Anthony Pirelli,小時候經常被父親打,經濟環境非常壞,無法溫飽,因為不希望自己步上他父親的後塵,於是很努力的在三十歲就成為一位會計師,有美滿的婚姻,努力工作到六十三歲時,才因為一次嚴重的心疾而退休,七十歲時,還接受冠狀動脈手術。當被問到退休後最懷念工作上的哪些事時,他說:「我忙著做其他的事以致於我根本就沒時間去懷念工作……生命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無聊 ( I’m so busy doing other things that I don’t have time to miss work……Life is not boring for me. )」,他所秉持的即是以樂觀的態度做事情,所以在Inner city,也可以轉變成一個好的結果;而哈佛的學生也可能會有壞的結果。
  這是一個時間很長、規模很大的研究。這項研究最後寫出一些調查結論,作者去年將它發表,這本書的書名叫做 《快樂活到老》( Aging Well ),就是希望透過這樣長期的調查,告訴世人怎麼追求快樂長壽的人生。 
五件令人健康快活的生活法門 
  哪些事可以為人帶來健康呢?威倫特醫師調查指出,有如下幾項目標可做參考:
  第一、拒吸香煙紐約洋基隊的一代巨星,曾經擊出536支全壘打的美國著名棒球選手米基.曼托 ( Micky Mantle,1931-1995)因為父親、祖父皆早逝,曼托也懷疑自己是否能活過四十歲,他的前半生,都生活在對命運的恐懼中;所以他的人生觀就是及時行樂,他抽煙抽的很厲害,尤其更貪好杯中物。當他活到四十六歲時曾說:「如果我早知道我能活到這把歲數,我就會懂得好好照顧自己了。」( If I'd known I'd live this long, I'd have better taken care of myself.  ),他在六十三歲因肝癌不治,病逝於美國達拉斯。「全壘打王」貝比魯斯 ( Babe Ruth, 1895-1949 )第二次婚姻才有好的結婚生活,以後他就很守規矩了,不過他以前也是猛抽煙猛喝酒,五十三歲就過世了。美國西部片巨星約翰韋恩(John Wayne, ) 一樣也是大煙鎗,那麼了不起的一個演員也很早就過世了。
  第二、良好的適應能力 (Good adjustment or coping skills ):大家知道檸檬 ( lemon ) 這個英文字有瑕疵、不好的意思。而可以把「檸檬變成檸檬水 ( lemonade )」,把酸澀的檸檬變成美味的檸檬水,也就是把事情扭轉成好的一面,就是一個很積極處理事情的態度。
  第三、保持健康的體重以及規律的運動 (Keeping a healthy weight and exercise
 regularly):體重不要太過重,因為他發現過重的人都「走」得比較快,因此他建議大家經常做運動。
  第四、鞏固社會關係 ( Maintaining strong social relationship ): 這是快樂活到老的要訣之一,這種社會關係當然包括與自己的太太保有良好而親密的關係,太太不是娶了就「放在家裡」的,必須經常維繫感情。社會關係不但要維繫 ( maintain ),而且要強化 ( strong ),調查認為,人是不能跟別人分開的,愈能鞏固社會關係的人,活得愈快活。
   第五、不斷地接受新知 ( Lifelong learning ):每一個人都要不停地受教育,不斷的學習。不管是大學畢業,讀完博士,在受教育當時唸的東西,到後來都會過時的,都必須要不斷更新的。我常常記得我的老師告訴我說:「今日我教你們的東西,或許明日就因過時而不在教你們。」( What I teach you today, I may have to un-teach you tomorrow. ) 時至今日,我仍然一直抱著這樣的心情,不斷地求進步。我經常發現以前看的教科書,後來有機會再去查閱時,發現錯處太多了。醫學的每一個步驟,都必須根據科學驗證,各種思維中有彼此關係密切;人文科學之間的關係更是錯綜複雜,大受環境影響。
  不過,我始終認為,在這些變動很大的知識之上,應該存在有一些很基本的東西是不變的,就是我今天請教南方朔先生,面對變動這麼大的社會,這麼長歷史包袱,我們要根據怎樣的道德基礎( moral basis ),來重建我們未來的台灣社會。
五件使人快樂活到老的人生態度
  威倫特醫師在書中同時提到有五件事情,可以使人快樂活到老的。
  第一、我們要多做「利他」( Altruism ) 的事:也就是要懂得付出 ( a willingness to play ) ,要有歡喜去照顧別人的精神。我們常做利他的事,自己就會感到快樂;相反地,如果我們一天到晚只做利己的工作,會越來越不信任我們,而我們也會跟著不開心。
  第二、我們要有「自我控制」( self-control )的能力:也就是要具有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不要動不動就跟別人生氣。能快樂活到老的人,通常是那些隨時可以保持心境平和,做事不輕舉妄動的人。
  第三、我們要有昇華 (Sublimation) 慾望的能力:他認為,不要把精力用在無用的地方,而應該導引意念到有用的地方,去昇華它。人在青春期,常常會把很多精力與意念用在性活動上,適當地指引他們去做有意義的事,因為這個時候是他學習最快的時候,最能夠成功的時候。此外那些有能力快樂活到老的人,對於所謂「貪」的事情,都可以經過昇華,把這些慾望帶到另一個境界,讓這些慾望變成對大家對自己的有利的行動。
  第四、我們要有幽默感 ( Sense of humor )快樂活到老的人,通常會要保持一顆開放而充滿好奇的心靈,對於一些令人煩惱的事,具有一笑置之的能力,他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來加以化解危機。比如自己搞砸了事情,講出來給人家聽一聽,自我解嘲,這事情就過了。同樣地,別人碰到問題的時候,你也可以一笑置之,而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
  第五、我們要有預知的能力 ( Anticipation )我們有了預知的能力,就能事先有了準備,不會臨時出了問題以後,才想要去改變它。
  《快樂活到老》書中告訴我們這五種人生態度與條件,都是非常有效的武器,有這些武器在手的話,凡事都能逢凶化吉,我們的一生都會過得滿健康、滿快樂的。
  身和心的健康掌握在自己的手
  從威倫特醫師調查研究,我們可以得知,身與心都健康,人們才可能得到快樂。而身和心的健康絕大部分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也就是我們自己可以做得到的。當然,也許你們會懷疑說,那麼基因呢?有時候遺傳自父母的身心問題也會影響自己的健康。最近有一本談躁鬱症的書,《躁鬱之心 》 ( An Unquiet Mind,天下遠見出版 ) 已經有中譯本了,作者傑米森博士 ( Kay R. Jamison ) 身為國際知名躁鬱症的專家,她同時也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精神病學系教授。這位心理學家就是從父親那裡遺傳下來躁鬱症的。她在本書中揭露自己從少女時代便與躁鬱症搏鬥的心路歷程以及她怎麼改變了自己的生命的確,我們與生俱來的基因是無法去改變的,但是我們卻有能力可以去避免讓這些壞的基因變得更壞。抽煙容易引起癌症,假如我們不抽煙,即使我們帶有癌症的基因,但沒有讓抽煙的因素加上去,沒有一加一就不能成為二,不能成為二就不會突變。所以,事實上癌症基因,是可以由自我克制來避免發病的。
台灣全民健保制度是為「選票」而設計的
  有人說:「假如你不想得到癌症就跟你父母打仗」,換句話說就是沒有癌症的遺傳因子。當然,這不能操之在我,不過,我認為我們自己可以掌握大概佔百分之八十的能力,讓自己儘量不要得到癌症。
  在座各位廣告界的菁英,你們都很年輕,小病如感冒、拉肚子容或有之,大概沒有生過什麼重病。那些從來沒有得過重病的人,很難理解維護健康的重要性,但是我確知你們將成為影響這個社會的旗手 ( movers and shakers ),我們應該經常交換意見,希望能改變這個社會,為我們的社會建立一個健康制度。
  我覺得目前我們的全民健保制度是不理想的,因為它建立的時候,其基礎不是真正為了我們的健康而設的;而是為了我們的「選票」而設的,簡單地說,我們的健保制度是為了討好選民而設計的,它的動機有點不太正常。
  這樣的全民健保,「財務」變成它的重點工作,而不是以民眾的健康為優先考量。民眾愛看病,尤其愛上大醫院,衛生主管單位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他們不敢出來說話,因為害怕民眾把「不便民」的帽子戴在他們的頭上,以後不投票給他們。
很多人都清楚,這樣的健康制度是非常不正常的,那麼,我們應該怎麼樣去改善?我想責任就在諸位身上。
真正遇到大病時,病人反而得不到好的照顧 
  所謂「保險」必須建立在保險公司對大部分加保的人都不必經常理賠,保險金才夠花用;假如每個人的汽車天天都去碰撞,保險公司怎麼可能不倒閉?如果每一個加保的人都同一個時期死掉,那麼百家、千家人壽保險公司也賠不起。這是一個普通常識,但是台灣的大型醫院與愛看病的民眾卻把全民健保當成金山銀山。
  台灣的全民健保一味地討好民眾,滿足大多數人看病吃藥的慾求,結果,無論是「假性」病人,還是嚴重的病人,每次只能「享受」三分鐘的看病時間;去拿一大堆不吃的藥。由於醫師沒有善盡解釋病情之責,病人越來越不信任醫師,於是得一個病,人人總要遊走各大醫院,健保卡裡面沒有蓋章的很少,大家都蓋了很多章,如此浪費健保資源,正是台灣病人看病的寫照。在這種情形下,台灣的健保不虧損才奇怪呢!
  台灣人一年平均看病十五次,先進國家的國民平均一年大約看病五次,我們是人家的三倍。大家勇於去看病,以為花的是政府的錢,其實政府為了討好大家,滿足全民愛看病的毛病,民眾真正遇到大病時,反而得不到好的照顧。 
  我們現在的全民健保,就是建立在這樣的一個不正確的基礎上。主其事者不去好好地算出國人都得了哪些病?哪些病是應該重點治療的?哪些病是不該鼓勵治療的?哪些醫院在虛增病床?沒有好好地算算看,應該怎麼樣花錢才能夠支持它、控制它?我們並沒有認真地考慮理想的看病的優先順序是什麼,應該如何教育民眾哪些症狀是不需要立即就醫的,以紓解看病次數的上升。
照顧民眾健康上面的經費不成比例
  一個合理的全民健保制度,首先要以提供優質的醫療與服務做為指導原則。醫療的對象是人,儘管優質的醫療與服務需要較昂貴的成本,但是站在生命無價的觀念下,我們還是只能堅持要給就給最好的。以我們社會富裕的程度,台灣人有充分的權利說「我們要優質的醫療」。從世界的趨勢看,美國政府拿出用14%、加拿大政府拿出9.7%、丹麥政府拿出9%、日本政府拿出8.9%的總預算來照顧國民的健康,而我們台灣政府為健保只拿出3.11%的金錢,連同我們繳交的健保費及雇主所付的健保金一共加起來才是5.4%因此,從各國的國民生產毛額 ( GDP )來衡量,我們用在照顧民眾健康上面的經費,跟我們社會的進步不成比例,跟我們社會的要求也不成比例。
藥物花的錢佔健保支出的三分之一
想要把全民健保的制度做好,我們應該先了解全體民眾罹患的各種疾病,生病嚴重到什麼樣的程度?哪些疾病要改善到什麼程度?改善之道要花多少錢?把它當作總預算,再看看我們到底一共可以為它花多少錢?基本費用也就是成本的淨算要先搞清楚,然後再看看這個社會有沒有辦法拿出這麼多的錢,來做應該做的事。假如我們沒有辦法讓每一個得了大病小病的人都享受到好的醫療,我們是不是可以選擇性地,先幫助那些危及生命的病人,使他們能活下來?讓貧窮及無力就醫的人能夠先受到照顧?
  當然,如何節約健保的支出,也是十分重要的。台灣人喜歡吃藥,所以在藥物花的錢幾乎是健保支出的2530%,這跟日本接近。英國是6%、和加拿大都在13%。台灣還有很多人拿藥到中國大陸、美國、加拿大,因為他的親戚在那裡,他們也吃相同的藥。加拿大的門診是沒有給藥的,但是我們台灣什麼都給付,所以有些民眾從台灣拿了藥寄給加拿大的親戚。這樣不合理的事,我們也應該想辦法來杜絕。
要有足夠的成本,不要多給也不能少給
當我們算清楚要為全國民眾的健康照顧做到何等程度之後,我們一定要讓健保局有足夠的成本來支付。這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就像計算我們吃一餐飯要花多少錢那麼簡單。一顆藥要多少錢?做一次專業優質的手術應該多少錢,這都很容易算得清楚的。
這時候,健保局和全體民眾,都要有個共識,醫療照顧是涉及高科技,工作也很辛苦的,我們雖然不想多給,但千萬也不要少給,少給會怎麼樣?醫院會把量做大,就是用量來制價。本來一台刀要花三個鐘頭,他說我一個鐘頭就可以做好了,原因是他想在三個鐘頭裡開三台刀,這樣才有錢賺。這就像我們請人來家裡油漆,拼命地向油漆工殺價,他雖然勉強接下生意,但是油料用薄一點,工夫馬虎一點,工作沒做好,家裡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吃虧的還是自己。油漆工是人,醫師也是人,都有人性的弱點。
心導管重覆用十次的醫院仍然不少
我再舉一個實例。很少人知道台灣為病人做心臟的導管,很多醫院可以重覆使用十次。原來,我們的健保局在心導管的給付上,就只給付三分之一的價錢,醫院將本求利,你給我三分之一的錢,我就一個管子做三次;後來大家發現做三次之後,還可以多用也沒有人知道,所以有人用到十次,做了十次,醫院就賺了七次了。大家處處爭錢,病人的健康就變得無人聞問了,這不是非常荒謬嗎?
國內醫院現在心導管重覆用十次的仍然不少,加拿大以前也很窮,所以也讓醫院用重覆三次,後來發現重覆三次引起的疾病,反而無法解決,加拿大那個地方是個法治的國家,病人會告政府的。況且有一些病菌是無法用消毒來解決的,比如大家知道的狂牛症 ( Mad cow disease ),這種傳染性海綿腦病變可發生在多種哺乳類動物身上,而發現在人身上的是庫賈氏症( Creutzfeldt-Jacob disease, 簡稱CJD )。狂牛症的菌是不怕消毒的,罹患狂牛症的病人做完了心臟的導管之後,管子再重覆地插入別人的身體,這狂牛症就這樣傳給別人了。
  過去,我們也聽過一家醫學中心,瘧疾傳染十個病人,所以那家醫院就以為院裡有瘧蚊,一定要把牠消滅。所以發動工作人員去打蚊子,結果打到的沒有一隻是瘧蚊。後來有一位聰明的人想到,會不會是從血傳染過去的? 經過查証果然如此。原來他們在做斷層掃描的時候,是因為將使用於感染瘧疾病人身上用以灌注顯影劑的導管重覆使用於其他病人身上而導致傳染。因為要省那個管子的錢,為病人引來無妄之災,這是得不償失的。
護理人員的人力攸關醫療品質
台灣醫療品質低落,與護理人員的人力不足也有極大的關係。去 ( 2002 ) 年有一篇紐約的報導指出,護理人員的人力和醫療品質是息息相關的,這是用科學的數據表達出來,沒有足夠的護士好好照顧病人,院內感染率當然會高,護理人員是非常重要。國內的護理人員怎麼樣呢?根本不能想像,平均0.5位護士照顧一床,非常低的。大家都有經驗,親人住院的時候,叫都叫不到人,我們的護理人員是遠遠不足的。護理人員不是用來充數的,我們要的不但是細心、負責、有愛心的護理人員,我們還必須給她們充足的知識,讓她們真正對病人有幫助,這就不是勉強拿出一筆錢以為可以做到的,而必須有一套長遠的培訓計劃。醫護人員是需要高度專業的,沒有這樣的觀念,我們的健康一旦發生問題,就沒有人幫我們好好解決問題。
台灣健康照顧的不足不只在於人力,由於健保對各種檢驗的基本費用、藥物與耗材的支付不合理,也使得檢驗品質大打折扣。比如說,為病人做一次胸腔超音波檢查,健保付給醫院的是成本的六分之一,醫院要怎麼「因應」呢?醫院可能會在同一個時間裡面做六個胸腔超音波檢查以「反應成本」,如此一來,檢驗的誤差率就增加了。
沒有科學監督方法來統計醫療品質
現在國內的醫療品質正在往下走,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到目前我們尚未有一個科學的監督方法來統計我們的醫療品質。我們經常在報紙看到,某一個孩子應該要打肝炎疫苗,結果打了肌肉鬆馳劑;抗組織胺跟糖尿病的藥混在一起;我們也經常聽聞開錯刀的情事。這些是不是偶發的新聞呢?還是它幾乎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呢?
  台灣未來的健康照顧,應該朝著提供安全的醫療 ( Provide medicine that is safe )、有效的醫療 ( that is effective )、病人為中心的醫療 ( that is
patient-centered )、即時的醫療 ( that is timely ),高效率的醫療 ( that is efficient )以及正當的醫療 ( that is equitable ) 等方向努力前進。要做到這些境地,醫界必須要有強而有力的後勤支援 ( logistic support ) 與道德意識。
和信醫院的癌症病人存活率是全世界最好的
  十三年來,我和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同事選擇了一條別人不走的路,很堅苦地走過來,便是希望朝著上述的目標實踐。不論健保怎麼改,我們的做法始終如一,以後也不會改變。
  和信醫院在國內一直被稱為「貴族醫院」,因為本院的醫師一診只看廿位至卅位病人;醫師對初診病人要看半個小時以上;每一位病人都在自己的診間等待醫師,享有完全的隱私;病人充分被尊重,護士稱病人的姓名,而不叫號碼;全院多科整合的服務,由醫療團隊照顧病人;醫院的院內感染率1.5%2.0%,為台灣各醫院最低等等,本院的醫護及行政人員不必為醫院「拼業績」而能完全站在病人的福祉設想,把全心放在病人得身上。這樣的服務品質,在台灣確實「很貴族」,但是,在全體和信醫院的醫護人員努力創造下,這種「以病人為中心」,希望能改變病人的生命的目標一直是我們的最高宗旨,「貴族式」的醫療是獻給全體台灣民眾的,而不是專為有錢人服務的。
  和信醫院在關渡設立永久院址時,即以世界一流的癌症醫院的病床數為規模,目前我們只開一百七十床。儘管床數不多,但是就照顧癌症病人而言,我們是台灣第二大的機構。去年,和信醫院照顧了五千位新病人。台灣癌症病人,不分癌別的五年存活率是百分之四十二,和信醫院的癌症病人五年存活率則約有百分之六十五;十年的存活率在百分之五十三。這都是全世界最好的紀錄。與整個亞洲的國家,包括香港、新加坡 、中國的廣東相較,在和信醫院治療的癌症病人大約比他們高出20%30% 的存活率。
選擇別人不走的路走出一條不流俗的路來
  和信醫院在辜公亮基金會的充分信任與贊助下,是從零開始的,一開始我們連錢在哪兒都不清楚,慢慢地,我們從聘用第一位同事到現在有八百多位同事。和信醫院唯一的信念就是照顧病人,因此,只要對病人好的,我們都想盡辦法為病人爭取。我們從揹著一大筆貸款逐漸地可以收支平衡,雖然我們只要念頭一轉,就可以「轉虧為盈」,但是我們從未做此想,而寧願把所謂的「盈餘」用來聘請更多優秀的專業人員來服務病人。
  十三年前,我剛回國的時候,大家都笑我,他們說你在美國又不是沒有位置,何必回來從頭做起。的確,我在美國杜克大學已經是一個終身教授,不愁沒有工作,卅幾年來,也在美國贏得許多的友誼與榮譽。當時回國建立台灣第一所癌症專科醫院,從起心動念一直堅此百忍,以至今日,我從來沒有後悔走了這條路。我經常想起美國詩人羅勃.佛洛斯特 ( Robert Frost, 1874-1963 ) 的著名詩篇一條別人不走的路」( The Road Not Taken ),因為這一個決定讓我更每天可以親近我熟悉的同胞,讓我的生命從此大大不同。但願我們都能為自己為台灣走出一條不流俗的路來